中国足球这一年：国足沉浮与“城超”燎原，振兴之路将在何方

六月盛夏，正值中国男足折戟印度尼西亚，完全失去晋级美加墨世界杯资格之际，启动不到一个月的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却呈现爆发式传播态势——“苏超”快速走红，演变为一个现象级的地方性足球赛事。

这构成了2025年中国足球极具象征性的一景：处于金字塔顶端的各级国家队尽管偶有亮点，但整体上仍在困难中徘徊，竞技水平上的差距依然明显；而在金字塔宽厚的底部，以“苏超”为典型的省市足球联赛则以星火燎原的势头，将民间足球的热潮传递至全国各地。

当国家队成绩的低迷与“苏超”的热闹同步成为舆论焦点，一场高规格的全国足球工作会议于七月在北京举行，旨在统一认识、规划未来。会议前后，多项改革措施相继实施：筹备多年的中国足球职业联赛联合会正式宣告成立，国家足球青训中心也启动运营……

这一年，国家队的低落、“城超”的兴盛与体制变革的突破，都在回应同一个根本问题：假如竞技成绩不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中国足球的振兴路径究竟在何处？

2025年6月5日，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美加墨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第三阶段第9轮，中国队在客场以0比1输给印度尼西亚队，从而无缘世界杯决赛圈。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起伏：国家队的困境

对于中国男女足成年国家队而言，2025年留下的记忆几乎全是苦涩的。

在世预赛十八强赛阶段，中国男足相继输给沙特阿拉伯、澳大利亚和印度尼西亚队，经历三连败后彻底无缘美加墨世界杯，仅在最后一轮以1比0小胜巴林队，勉强避免在小组中排名末位。中国女足虽无重大赛事任务，却在友谊赛中连续失利：0比2负于墨西哥队，0比3输给美国队，0比8大比分败于英格兰队。

失利之后，主教练位置发生变动。克罗地亚籍老帅伊万科维奇在世预赛出局后卸任，由本土年轻教练邵佳一接手中国男足帅印。女足主教练米利西奇的去留问题同样悬而未决。

然而，国家队面临的难题远非更换主教练就能彻底解决。无论是外籍教练还是本土教练，再精妙的战术安排，恐怕也难以弥补整体实力上的巨大差距。这不能完全归责于场上球员，他们成长于足球基础相对薄弱的环境，中国足球要偿还长期积累的历史欠账，绝非短期能够实现。

与成年国家队的挣扎形成对比，青少年国家队展现出更为积极的面貌。

年初在深圳举办的U20男足亚洲杯上，中国队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占据明显优势却被沙特队绝杀，遗憾地与世青赛资格失之交臂。尽管目标未能达成，王钰栋、蒯纪闻等年轻球员的表现仍然获得了广泛肯定，连亚足联秘书长温莎·约翰也不禁感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中国足球！”

在U17男足亚洲杯中，中国队抽签运气欠佳，两场小组赛均以一球之差输给了最终的冠军乌兹别克斯坦队和亚军沙特队，因而未能进入世少赛。同年龄段的女足队伍则创造了历史，首次闯入U17女足世界杯淘汰赛阶段，随后在八分之一决赛中以0比3负于巴西队。

在预选赛层面，U22国足与澳大利亚队0比0战平，成功晋级下一年的U23男足亚洲杯；U16国足更是以五战全胜、进42球失0球的强势表现，获得了2026年U17男足亚洲杯的参赛资格。

这种反差并非偶然。目前各级青少年国家队的主力队员多为2005年及以后出生的球员，他们正是2015年《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颁布后，校园足球与青训体系逐步发展的产物。足球界普遍认为，从2005年龄段开始，可供选拔的优秀人才数量明显增加。

然而，多支青年军尽管表现有所进步，却屡次在关键节点功亏一篑，这也明确警示：期盼中的质量飞跃转折点不会轻易到来，要想真正实现突破、达成目标，仍需要整个行业的耐心与更为坚实的坚持。

2025年11月1日晚，2025年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简称“苏超”）总决赛在南京奥体中心体育场举行，泰州队与南通队在常规时间内战成0比0平。点球大战中，泰州队以4比3击败南通队，夺得首届“苏超”冠军。图为南通队球迷为球队加油助威。摄影：中新社记者 泱波

蔓延：民间足球的狂欢

2025年，中国足球在整体氛围、文化建设和公众关注度上均呈现上升趋势。

阳春三月，杭州“大莲花”体育场吸引了70588名观众入场，创下了国家队主场比赛的观赛纪录。三级职业联赛全年累计现场观众人数超过895万人次，同样刷新了历史数据。

如果说国家队与职业联赛的热度尚有迹可循，那么“苏超”的兴起则可谓平地一声雷。这项省级业余联赛在2025年突然出现，迅速点燃江苏省的热情，进而蔓延至全国，成为年度最成功且最具话题性的体育现象。

从5月10日开幕到11月1日决赛，“苏超”累计吸引超过243万人次现场观赛，线上直播观看量突破20亿人次，各平台相关话题的播放量接近800亿次。从源源不断的“散装江苏”趣味网络梗，到百花齐放的城市文化名片展示……在百余天的时间里，“苏超”以惊人的速度风靡全网，不仅发展成为一场全民体育娱乐盛宴，更推动了全国各地业余足球联赛的繁荣生长。

年内，“赣超”“湘超”“川超”等各类“城超”赛事接踵而至。从“赣超”赣州队主场四万余人齐声高唱《十送红军》，到“湘超”永州队出现“树上挂票”的奇特景象，这股热潮早已超越赛事本身，成为促进各地文化、体育、商业、旅游融合与经济发展的新动力。

“城超”火爆的根本原因，在于政府与民众的双向互动，在于社会各界同频共振产生的强大合力。当家乡百姓真诚关注、积极参与，当城市居民涌入球场为本地队伍摇旗呐喊，这样的赛事便拥有了最深厚的根基，自然贴近生活、凝聚人心。

由此可见，中国从来不缺少对足球的热情，关键在于如何将足球赛事打造成真正满足人民群众需求的公共产品——全民向往、全民共享、全民受益。

在舆论场上，不乏将“苏超”等现象与国家队的表现进行比较的声音。职业赛事与草根赛事性质不同，但总有人热衷于此类对比，其背后的原因或许是中国足球更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在不同的叙述中，有人追逐流量，有人盲目跟风，也有人乐于旁观。归根结底，这是公众对国家队长期关注却又“恨铁不成钢”的情感宣泄。而这种复杂情绪深处的根本诉求，实际上是球迷们对中国足球取得进步的迫切期待。

因此，比较本身并非核心，无论是“苏超”还是其他“超”，其实都在推动中国足球向更好的方向发展：当青少年因为观看比赛而爱上足球、选择足球，当企业通过赞助足球提升自身声誉，当产业不断壮大能够容纳更多足球行业从业者，当全社会逐步形成尊重足球、参与足球的良好风气，中国足球的竞技水准自然会随之提升。而一旦国家队取得突破性成绩，又将极大地增强市场信心，带来新的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

唯有形成良性循环下的共同繁荣与共生，中国足球才有未来可谈。

突破：重点领域的变革

2025年，赛场之外的足球体制改革也在持续深化。

2024年底，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了推进足球振兴发展的相关工作，指出振兴足球是建设体育强国的重点任务，要加大力度落实各项政策措施，推动足球事业不断取得新进展。

经历过“金元足球”泡沫破裂与“系统性腐败”带来的阵痛后，这次会议释放的信号非常明确——足球是世界第一大运动，中国要实现2035年建成体育强国的目标，中国体育要提升综合实力和国际影响力，都离不开足球事业的振兴与发展。

随后召开的全国足球工作会议，正是对这一战略的具体安排。在这场被业界视为“改革开放以来规格最高的足球会议之一”的会议上，“国家青训体系建设”“职业联赛健康发展”“提升社会足球文化素养”“纠正行业与赛风赛纪问题”成为核心议题。

中国足球决不能重走急功近利、孤注一掷豪赌国家队成绩的老路，真正的振兴必须夯实基础、重建生态。

纲领明确则具体措施得以推行，改革举措接连出台。1月23日，筹备近十年的中国足球职业联赛联合会终于成立，成为推进职业联赛“管办分离”的标志性事件。中足联的制度设计，旨在强化俱乐部的主体地位，其最高权力机构会员大会由52家职业俱乐部代表及少数个人会员组成，负责决策联赛重大事项；作为领导机构的理事会中，俱乐部代表也超过半数。

11月15日，国家足球青训中心正式揭牌。该中心依托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现有资源建设，目标是打造集“训练、比赛、科研、教育、医疗”于一体的国家级高水平足球后备人才培养基地。设立国家级青训中心，既是借鉴国际先进经验，也是立足本国实际情况，旨在通过分层分类指导各级青训中心建设，构建层级清晰、衔接有序的足球人才培养与输送通道。

从年初到年末，两项关键改革正是中国足球践行“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结合发展理念的体现：在职业联赛领域，通过管理机构改革厘清界限，尊重规律，激发市场主体活力；在更需要长期投入的青训领域，则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由政府主导提供系统化支持。

当政府、足协、俱乐部、教练、球员、球迷等各方各尽其责、形成合力，中国足球也将找到发展振兴的最大共识。

历史反复证明——如果所有人的目光只盯着金字塔尖，我们就很难拥有一支强大的国家队；倘若我们能腾出一只手来，凝心聚力稳固金字塔的基座，扎实深耕青训、维护联赛健康、鼓励草根足球生长，那么若干年后，一支强大的国家队或许将自然而然地到来。